2014年7月,離開了台北,9月開始要到高海上課。 難得的空檔,我又一個人去了京都。 —— 早上八點,今出川的「逃現鄉」。 門上的銅鈴輕響,一個女孩走了進來。她穿著素淨的白色短袖與牛仔褲,腿很長,長髮隨意紮著,露出白皙的頸線。 她身上背著黑色的吉他袋,臉上帶著倦意。 我坐在靠牆的位置,手裡拿著黑咖啡,安靜地看我的書,三島的哪本我忘了。 她選了角落坐下,點了咖啡吐司,取出樂譜和筆記本。 兩個小時裡,我們各佔據空間的一角。 離開時,我不小心碰到了她的琴袋,我低聲說了句「ごめん」,她挪了挪琴袋,眼神沒抬起來。 —— 下午三點,暴雨突襲京都。 我躲進中京區柳馬場通那條極窄的巷子,推開「火裡蓮花」低矮的木門。 店裡有點昏暗,瀰漫著咖啡香。我選了靠窗的位置,點了杯熱美式和起士蛋糕。 十分鐘後,門又響了。 那個背著吉他袋的女孩閃身進來,正拿著手帕擦頭髮上的雨水。她一抬頭,眼神直接撞上坐在窗邊的我。 同一天,在兩間這麼隱密的咖啡館遇到同一個人,滿怪的。 我下意識地把眼神移向窗外。 她挑了離我最遠的角落坐下,把琴貼身放著。 半小時後,店裡播了一首極動聽的指彈吉他曲目,我忍不住去問老闆演奏者的名字,原來是押尾光太郎。 她去裝水時聽到了我和老闆的對話,補充曲名是《Twilight》。 後來聊天才知道彼此都是台灣人,大概聊了半個小時。 我才知道她的琴是來京都剛買的,今天本來想找個地方彈,但遇到下雨;她也才知道我回台灣後要開始受訓當船員。 「跑船啊……」她喝了一口咖啡,看著窗外的雨,「那以後好幾個月都不在台灣了。」 「三十二年,我在台灣的時間也夠久了,該去體驗別的地方了。」我說。 她點了點頭,沒再多說什麼。 雨停時,她收拾好東西,揹起吉他走向門口。 「高雄雨沒台北多。祝你航海順利!」她走到門口時回頭說了一句。 「謝謝。」我點了點頭。 她擺擺手,推開木門,消失在濕漉漉的石板巷子裡。 我們沒有交換聯絡方式。 我繼續喝完我的黑咖啡,在各個大洋的風浪裡度過了隨後的歲月。 她或許帶著那把琴去了很多國家,或許把琴賣了,換了另一種生活。 我們再也沒有見過面。 許多年後,當我偶爾想起 2014 年夏天的京都,想起逃現鄉的晨光與火裡蓮花的暴雨,我依然覺得那是一趟完美的旅行。 我們沒有錯過彼此的存在,我們各自喝完咖啡,轉身走回各自的人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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